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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屋里没开灯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，幽幽地照亮我那张大概已经不能称之为脸的脸。

　　我叫陈阳，三十岁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苏北人，在电子厂里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技术活。

　　我还记得去还钱时，那些曾经拍着我肩膀说“有出息”的叔伯们，怎样一张张脸冷下来，接过钱时，连点钞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耐烦。

　　至少，在我把所有债都还清，在我真正想好这笔钱该怎么用之前，谁也不能告诉。

　　母亲周玉芬，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，疼我，但观念也停留在养儿防老的旧时光里。

　　在一个工作日的上午，我请了半天假，戴着帽子和口罩，走进了市里的彩票中心。

　　有那么一瞬间，我甚至想把银行卡余额给他们看，想看看他们会是怎样一副嘴脸。

　　“不对啊，”他紧追不舍，“我听三姑说，你把欠她家的钱都还了？还是一次性还的现金？”

　　他年轻时因为赌博进去过，出来后也不务正业，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，在村里混吃混喝。

　　此刻，孙大炮的脸喝得通红，一只手搭在我父亲的肩膀上，大着舌头，唾沫横飞。

　　视频的收音效果不太好，但孙大海的声音尖锐，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。

　　“他一个小年轻，懂什么理财？钱放在他身上，不出半年就得被外面的狐狸精骗光！”

　　“广发哥，你是他老子！这钱你得有份！我们得去苏州，去帮他把把关，帮他管账！”

　　“对，对……”我听到父亲喃喃自语，像被蛊惑了一样，连连点头，“大海你说得对，我是他老子，我……我得去帮他‘管账’！”

　　“你爸被孙大海那个烂赌鬼灌了迷魂汤了！他们刚才就商量好了，买了后天的火车票，要去苏州找你！”

　　“你千万，千万别露面！赶紧换个地方住，手机号也换了，什么都别让他们找到！”

　　我甚至能想象到，孙大海是如何花言巧语，如何勾画出一幅父子共同掌管财富，在村里扬眉吐气的美好蓝图，来引诱我那个一辈子没见过大钱的父亲。

　　最后，我在一个离我原来住处很远，安保看起来很严格的新小区里，租了一套房子。

　　我以为我在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“反侦察”，在母亲的帮助下，躲避一场来自至亲的劫掠。

　　“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，到处打听你的下落，你那些老乡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。”

　　而在她身旁，赫然站着我的父亲陈广发，以及那个本应在“满城找我”的“烂赌鬼”孙大海。

　　父亲和孙大海的脸上，没有丝毫寻找多日的疲惫和焦躁，反而是一种计划得逞的平静和贪婪。

　　那个深夜的紧急视频，那些“通风报信”的电话，那一个月的担惊受怕，那些感激涕零的瞬间……

　　而那个设局的人，那个将我一步步引入陷阱的人，竟是我最信任，最依赖的母亲。

　　她朝我走来，一步，又一步，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而贪婪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：

　　“儿啊，跑什么？钱这东西，放在你一个小孩子身上不安全。你爸和你孙叔都来了，大家都是为你好，还是让妈帮你‘管’起来吧。”

　　他们根本不用找，他们只需要等着，等我身上的现金用完，等我从自以为安全的洞穴里爬出来。

　　“我们找个地方，好好谈谈吧。”我低着头说，声音里充满了“委屈”和“无助”。

　　“阳阳，你别怪妈，妈也是为你好。你还年轻，社会险恶，这么多钱放在你身上，妈不放心啊。”

　　孙大海则翘着二郎腿，一副“军师”的派头：“小阳，你别不懂事。这钱是你中的，也是你们老陈家的。大家一起合计合计，做点投资，钱生钱，以后日子不就好过了？”

　　等他们说得口干舌燥了，我才抬起头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慌，只剩下一片死寂。